一部機器如果能把工作做好，為甚麼還非要長得像人？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，恰恰是人形機械人熱潮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問。當機械人能夠站立、行走、搬運，甚至模仿人類的動作，人們往往先感到驚嘆，然後才想起追問：它究竟解決了甚麼問題？又是否比現有工具做得更好？

近年，人工智能（AI）的發展，讓科技界與資本市場的想像，由「能夠對答的智能」延伸至「能夠行動的智能」。特斯拉（Tesla）、Figure、Boston Dynamics等企業投入人形機械人的研發，勾勒出一個令人嚮往的未來：機械人走進工廠、辦公室與家庭，成為無所不能的助手。

首重實際應用價值

這個願景固然動人，惟願景的吸引力不能代替工程上的合理性；外形的震撼，也不能代替實際應用的價值。人類容易將「像自己」理解為「更先進」。機械臂只會重複裝嵌，看來平平無奇；同樣的動作，換成一個有頭、有手、有腳的機械人來完成，便彷彿象徵着科技跨越了某道重大門檻。

然而，工程設計的標準，從來不應是機器與人有多相似，而是它能否以更低的成本、更高的效率和更可靠的方式完成任務。在平坦、可通行的環境中，輪式設計往往比雙足行走更簡單、穩定和節能；在標準化的生產線上，固定式機械臂也可能比需要維持全身平衡的人形機械人更合適。若一項工作只需要一隻精準的機械臂，為甚麼要替它添上一雙腿，再花費大量資源，解決原本不存在的平衡問題？

當然，人形設計並非毫無道理。由於建築、工具和工作空間，大多圍繞人的身體與動作設計。若機械人能直接使用既有設備，便可能減少改造環境的需要。這正是人形機械人值得探索的理由，但這個理由不應被無限放大。

真正值得使用需時

另一個容易被熱潮掩蓋的落差，是數碼智能與物理世界之間的距離。讓AI生成一段流暢的文字，與讓機械人在雜亂的廚房裏安全地拿起玻璃杯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挑戰。後者不只涉及辨識與判斷，還涉及力度、平衡、碰撞、能源消耗，以及一旦出錯可能造成的實際傷害。示範中成功完成一次動作，不等於能夠長時間穩定工作；在受控環境中表現出色，也不等於能夠應付家庭生活的種種突發情況。從「做得到」走到「值得用」，中間隔着可靠性、維修成本、安全責任與使用者信任。

因此，當看見令人驚艷的展示，更應追問那些不容易出現在宣傳片中的問題：它失敗時怎麼辦？誰來維修？需要多少人從旁協助？與現有方案相比，究竟節省了甚麼？

真正值得期待的未來，不是機器終於變得像人，而是人終於不必再像機器一樣工作。

國際可持續發展協進會（ICSD）創會主席 葉榮鏗博士

本文於2026年9月28日刊登於《東方日報》「名家筆陣」專欄，題為：仿生機械人不等於先進 | 東方日報 | 產經 https://orientaldaily.on.cc/content/finance/odn-20260928-0928_00210_010/